孙中山向苏俄要钱要枪的三年

十一月十二日，北京纪念孙中山诞辰一百六十周年，习近平在大会上讲话说，孙中山“在中国共产党帮助下，把旧三民主义发展为新三民主义，实行联俄、联共、扶助农工三大政策，改组中国国民党”。当年是孙中山缺钱缺枪，一次又一次去找苏俄要。莫斯科答应给，条件是苏俄的军队留在外蒙古，苏俄的顾问进他的党和他的军校，中国共产党的党员加入国民党。他认为，为了苏俄的钱和枪，值得这样换。

一九二一年十二月，孙中山在桂林准备北伐，共产国际派来的荷兰人马林找到这里来见他。马林想同他讲十月革命，讲怎样用苏俄的共产主义改造世界；孙中山问来问去，关心的总是苏俄的军队怎样组织、怎样建设，从第一次谈话起就“坚持只能用军事行动的老办法”。马林讲完共产国际的理论，他很不以为然，讲起自己的一套：“中国有一道统，尧、舜、汤、武、周公、孔子相继不绝。余之思想基础即承认道统而发扬光大耳”。他还劝和马林同来的中共党员张太雷，多读中国传统哲学书，少碰共产主义一类的书。马林本想提国共两党合作，没有开得了口。他私下对中共的陈独秀说，孙中山的意思是，那些“小组织”没有存在的必要，有他孙中山的国民党就够了。可在给共产国际的报告里，马林又写，孙中山“曾经亲口对我说，他是布尔什维克”。

一九二二年夏天，他被自己的部下陈炯明赶出了广州，住到了上海，手里没有了地盘。这年八月，苏俄派外交官越飞到北京，同北京政府谈建交。一年前苏俄军队开进外蒙古的库伦，就是今天的乌兰巴托，说消灭了那里的白俄残部就撤，后来一直不撤。北京政府每次谈判都先问苏俄的军队什么时候撤出外蒙古，谈判僵住了。八月二十二日，越飞写信给孙中山，问他对外蒙古驻军怎么看，原稿上有越飞手写的一句眉批：“如果以为孙中山会对这些棘手问题给予答复，那实在是天真的想法。”

孙中山马上回了信，一条一条答。他说北京政府“没有任何基础”，劝越飞“在我未改组北京政府之前等一等”。外蒙古的事，他写的是：“我同意，在北京出现改组后的能同贵国政府进行谈判的政府之前，苏联军队应留在那里。贵国军队立即撤走，只会迎合某些列强的帝国主义利益。”八月三十日，越飞给莫斯科发了一份极密电报，报告这封信的内容，说：“孙已上钩”。

九月，越飞给列宁等人写信，讲自己的难处：“只要我们开始为我们制造的那个蒙古政府说话，那么在广大人民群众眼睛里，我们就和帝国主义一样了”。他更看重的是北方有兵有地盘的吴佩孚，想撮合孙中山同吴佩孚合作。九月二十六日，越飞的军事顾问到上海孙中山的家里劝他。孙中山不肯，说吴佩孚是一件“成品”，难以改造；“土匪”张作霖是一块原料，可以雕饰。他接着提出自己的“西北计划”：在中国西北，用苏俄的军火建立一支革命武装。他说他在广东、江西、广西、贵州、云南、四川都有军事组织，只是装备不好。吴佩孚那边，弄明白了苏俄的条件，十一月回信要苏俄从蒙古撤军、归还东北的中东铁路，还把越飞的来信交给了报纸。越飞向莫斯科报告：“我们决不能支持吴佩孚去反对孙逸仙”。

十一月，孙中山托马林给越飞带去一个新的建议：苏俄派出一个师，归他直接指挥，去占领新疆，那里只有四千守军，不会遇到任何抵抗。占领以后，可以成立一个俄德中联合公司，开发新疆的资源，建钢铁厂和兵工厂；他要亲自去新疆成立一个新政府，“甚至是一个苏维埃政府都可以”。外蒙古的事，他不反对苏俄驻军，但是不能同意外蒙古独立。越飞在给马林的信里说：“孙的关于在东土耳其斯坦建立一支革命军队的异想天开的计划，我已经报告莫斯科，并附上我的意见。我也认为只要孙博士还不是正式的中央政府中的人物，我们就不能做占领中国的打算。”十二月二十日，孙中山又写信给越飞，说他能动员十万大军，从四川经甘肃开进内蒙古，由西北攻入北京，为此急需武器、军火和军事专家。

一九二三年一月中旬，孙中山出钱请来的滇军、桂军打进广州，陈炯明下野。一月十七日，越飞悄悄到了上海，在莫里爱路孙中山的家里同他谈了几次。孙中山摆出自己的计划：动员十万大军，从湖南、四川两面夹攻洛阳和汉口，打垮吴佩孚；同时由张作霖进占北京，再交给他。缺的是钱，越飞记下的数目是“最多约200万墨西哥元（相当于几乎同样数目的金卢布）”。张作霖要是占了北京不肯交出来，他要苏俄在东北发动攻势，逼张作霖撤出北京。越飞问他，以他的名望，为什么不去参加总统选举，和平进北京。他回答，不用武力打败敌人就进北京，就算选上总统也免不了一死，“他在北京会被暗中谋杀”。

一月二十六日，两人签了一份联合宣言，登在上海的报纸上。宣言说，共产组织和苏维埃制度“事实均不能引用于中国”；中东铁路“事实上现在只能维持现况”；外蒙古一条写的是“孙博士因此以为俄国军队不必立时由外蒙撤退”。关于钱，宣言里只有一句“可以俄国援助为依赖”，没有数目。同一天，越飞给列宁、托洛茨基、斯大林等人写了一封绝密长信，把孙中山要的钱报上去。他写：“他在更大程度上是我们的人，是革命家。如果我们现在同他一起携手并进，他决不会背叛我们。”信里还写：“难道所有这一切不值得我们花那200万卢布吗？”

宣言发表以后，越飞去了日本热海，孙中山派亲信廖仲恺跟去，两人在那里谈了一个多月，谈钱，谈办军校，谈派顾问。莫斯科一直没有回音，三月十七日，越飞写信给上司发火：“如果我们真的不能帮助他，我们也不该直接回绝他，而应该做点承诺，少给点钱装装帮忙的样子。”他不知道，九天前政治局已经开会批了。出兵满洲那一条否决了，怕把日本招来；钱的一条写的是“认为可以给孙逸仙约200万墨西哥元的资助”，后面跟着一条，向孙中山派去政治和军事顾问小组。记录末尾署着中央书记斯大林的名字。

钱怎么给，莫斯科另有细则。要“经过有苏俄顾问参加的专门委员会审批”，至少用一年，分四批给；整个计划“应该严格保密”，同时“我们将继续与北京中央官方进行谈判”；还希望孙中山不要过分宣传同苏俄的联系，好“加强我们对于军事政治事务的参与程度”。五月一日，越飞把答复转成电报，发给已经回到广州的孙中山，电报里说“恳请将我国的援助严守秘密”，因为在公开场合，“我们也只能表示积极同情而已”。孙中山复电：“我们同意贵国的一切建议”。

答应了，钱还是没有来。马林这时在广州，他写信给越飞，说这里的军费开支来自“赌场”的收入，为了筹款，人们拍卖土地和公共建筑，“就连高级职位也在拍卖”。孙中山还盼着向北洋军阀来一次快速反击，坐飞机去北京建立一个好政府。马林建议莫斯科停掉这笔援助，说“不能为了让孙氏王朝控制广东再把200万元塞进南方将领们的腰包”。中共的《向导》周报越来越激烈地批评他，他越看越反感。七月，他同马林最后一次谈话，廖仲恺和胡汉民在旁边“噤若寒蝉”。孙中山说：“如果我能自由地把共产党人开除出国民党，我就可以不接受财政援助”。

七月三十一日，俄共中央政治局通过电话征询委员意见，照斯大林的提议，决定派鲍罗廷去给孙中山当政治顾问。十月，鲍罗廷到了广州，照苏俄共产党的样子改组国民党，中共党员加入进来。一九二四年一月，国民党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。二十三日那天，大会宣言已经拟好，下午就要表决，海外华侨发来一封封电报，说国民党已经布尔什维克化了，孙中山想把宣言整个删掉。鲍罗廷去找廖仲恺和汪精卫商量，两人都不敢去见孙中山。鲍罗廷自己去，同他长谈了一次。孙中山频频点头，告别时热情地握手，陪着鲍罗廷走进会场，宣言照样通过。鲍罗廷在给莫斯科的报告里写：“有时我觉得，不管我们用多少东西来喂这匹老狼，他总是希望从那些‘自由国家’（得到援助），来拯救中国。”二月九日，苏俄驻北京的全权代表向莫斯科报告国民党的改组：“正是这个党，它如此驯服地接受我们的指示和共产国际的决议。”

三月二十日，离批准那二百万已经一年多，政治局开会决定“发放50万卢布、1万支步枪和一定数量的火炮”，这是二百万里的第一笔。

五月三十一日，苏俄同北京政府签了建交的协定，第五条写着：“苏联政府承认外蒙为完全中华民国之一部分，及尊重在该领土内中国之主权”。半个月后的六月十六日，照苏俄的计划办起来的陆军军官学校在广州黄埔岛开学，蒋介石当校长，廖仲恺当党代表。军校的教授部主任后来写，孙中山批给学校三百支广东造的毛瑟枪，兵工厂“只知道拍军阀的马”，廖仲恺交涉了不少时日，“开校时仅仅发下三十支，才勉强给卫兵守卫”。广东的税收把持在滇军首领手里，廖仲恺的夫人何香凝说，他常常夜里到滇军首领抽鸦片的烟床旁边，等对方签了字才领得到钱。他靠在烟床上陪着谈笑，等对方高兴了，只说有紧急用途，“始终不敢提起到是为黄埔学生的伙食”。

八月三十日，国民党在广东大学的礼堂开中央全会，孙中山主持。有二十年党籍的老党员冯自由带头在党内攻击共产派，孙中山当场宣布开除他。元老张继开口顶撞，孙中山说：“我们的党员和军队一样，祇有在对他们有利的时候，才听我命令，否则就拒绝服从。如果国民党人都是这样的话，那我就不要这个国民党，我就加入共产党！”

开学几个月，枪还是那三十支。十月初的一天下午，孙中山来电，说苏俄的枪械船快到了，叫学校预备收。学生们“喜得无地自容，拍手打掌，说今后革命有家伙了，不愁了”。第二天太阳偏西，“远远见白色三烟囱的兵船出现了”，船尾挂一面红旗，角上是斧头镰刀。船在木码头上靠了一夜，天亮卸货，“学生做了码头小工，队上官长做了工头。”木箱大的有一丈见方，要四五十个人抬一杠。有人喊“咦！肩头皮烂了”，有人答“不要紧，让我垫上棉花来抬”。抬到下午四五点钟才完，点下来是“长枪八千支，还有小手枪十支”，“每枪有五百发子弹”。学生们说：“今后我们不愁了，革命有本钱了。”

十月十一日，孙中山给蒋介石写了一道手令：“新到之武器，当用以练一支决死之革命军。”又嘱咐“此意请转知鲍顾问”。这几天，广州商人自办的武装商团，为一批被政府扣下的枪和捐税的事，正同孙中山的政府对峙。十四日傍晚，孙中山的军队向商团进攻，黄埔派了两个学生连进城。第二天早晨，政府军炮击商团退守的西关。在黄埔当顾问的一个苏俄军官记下的结果是，西关大约三分之一烧成灰烬，对射和大火里死了一百到一百五十个市民。

一九二五年三月，孙中山在北京去世。苏联统计，到这时给国民党的援助是一千一百万卢布。

他死后一年半，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四日，陈独秀在政治局会议上作关于国民党问题的报告，说国民党左派的政纲是“继续总理联俄、联共、扶助工农三大政策”。总理指的就是孙中山。这是目前见到的“三大政策”最早的完整出处，提出它的是中国共产党。一九四〇年，毛泽东写《新民主主义论》，说孙中山后期的三民主义是“联俄、联共、扶助农工三大政策的三民主义。没有三大政策，或三大政策缺一，在新时期中，就都是伪三民主义，或半三民主义。”

一九四五年中苏谈判，谈出的结果是外蒙古独立。在谈判桌上同斯大林争外蒙古的，是蒋介石的儿子蒋经国。斯大林说，苏联为了国防不得不在外蒙驻兵，“为中国计，割去外蒙，实较有利”。蒋经国说，把外蒙古割出去，国民党就是“出卖了国土”。斯大林回答：“今天并不是我要你来帮忙，而是你要我来帮忙，倘使你本国有力量，可以自己打日本，我自然不会提出要求。今天，你没有这个力量，还要讲这些话，就等于废话！”

——郭恒钰《俄共中国革命秘档（1920—1925）》，东大图书公司，1996年
——李玉贞《马林传》，中央编译出版社，2002年
——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译《联共（布）、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（1920—1925）》（《共产国际、联共（布）与中国革命档案资料丛书》第一卷）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，1997年
——广东革命历史博物馆编《黄埔军校史料（1924—1927）》，广东人民出版社，1982年
——李玉贞《孙文越飞会谈的幕后台前》，《广东社会科学》2011年第1期
——林军《越飞与黄埔军校——苏俄对中国国民党政策内幕》，载关贵海、栾景河主编《中俄关系的历史与现实》第二辑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，2009年
——〔苏〕亚·伊·切列潘诺夫《中国国民革命军的北伐——一个驻华军事顾问的札记》，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翻译室译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，1981年
——李玉贞译《新发现的孙中山与苏俄政府间的往来函电》，《近代史研究》1988年第2期
——孙中山《孙文越飞联合宣言》，《孙中山全集》第七卷，中华书局，1985年
——〔日〕狭间直树《关于“三大政策”的几点考察》，载中国孙中山研究学会编《孙中山和他的时代：孙中山研究国际学术讨论会文集》中册，中华书局，1989年
——蒋经国《风雨中的宁静》，黎明文化有限公司，1974年
——习近平《在纪念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》，新华社，2026年11月12日

——郭恒钰《俄共中国革命秘档（1920—1925）》，东大图书公司，1996年，第24—25、28—29、32—33、48、86、95、99—101、106、114—117页
——李玉贞《马林传》，中央编译出版社，2002年，第128—129、133、230—231、353、393—394页
——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译《联共（布）、共产国际与中国国民革命运动（1920—1925）》（《共产国际、联共（布）与中国革命档案资料丛书》第一卷）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，1997年，第109—110、206、210、212—213、217、225—226、265—266、410、412、414、488页
——广东革命历史博物馆编《黄埔军校史料（1924—1927）》，广东人民出版社，1982年，第56—57、67—68、71—73、504页（含孙中山手令、何香凝《黄埔军校之创办》、张治中讲话、王柏龄《苏联援助军校枪械》及军校官长名录）
——李玉贞《孙文越飞会谈的幕后台前》，《广东社会科学》2011年第1期，第110—111、113、115—117、119、121页（1100万卢布统计通过该文转引自A. И. 卡尔图诺娃编《斯大林、契切林与苏联驻华全权代表加拉罕的通信（1923—1926）》，纳塔利斯出版社，2008年，第429页；外蒙驻兵、割让言论通过该文转引自秦孝仪主编《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——对日抗战时期·战时外交（二）》，1981年，第576—577、579页）
——林军《越飞与黄埔军校——苏俄对中国国民党政策内幕》，载关贵海、栾景河主编《中俄关系的历史与现实》第二辑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，2009年，第305—307页
——〔苏〕亚·伊·切列潘诺夫《中国国民革命军的北伐——一个驻华军事顾问的札记》，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翻译室译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，1981年，第129—131页
——李玉贞译《新发现的孙中山与苏俄政府间的往来函电》，《近代史研究》1988年第2期，第307—309页（1923年5月1日苏联政府致孙中山电、5月12日孙中山复越飞电）
——孙中山《孙文越飞联合宣言》，《孙中山全集》第七卷，中华书局，1985年，第51—52页
——〔日〕狭间直树《关于“三大政策”的几点考察》，载中国孙中山研究学会编《孙中山和他的时代：孙中山研究国际学术讨论会文集》中册，中华书局，1989年，第1316、1330页（陈独秀1926年11月4日报告转引自该文“补论一”，毛泽东《新民主主义论》引文亦转引自该文）
——蒋经国《风雨中的宁静》，黎明文化有限公司，1974年，第67页（斯大林“今天并不是我要你来帮忙”一段，转引自李玉贞《孙文越飞会谈的幕后台前》，《广东社会科学》2011年第1期，第117、121页）
——习近平《在纪念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》，新华社，2026年11月12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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