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五年四月三十日凌晨一点多，后来写了《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》的李志绥，匆匆赶到中南海毛泽东住处的后门。他以为毛病了。卫士开了门，领他进值班室，说：“主席已经吃过两次安眠药，睡不着，叫你来谈谈。”他穿过明廊进了卧室。屋子大得像个舞厅，南北四扇大玻璃窗都用一层黑布、一层紫红丝绒遮着，在屋里分不出白天黑夜。毛泽东半靠在床头的枕头上。那张大木床有一个半双人床那么大，里侧三分之二堆满了书，他睡在外侧三分之一；外侧床头床尾的两只床脚用木块垫高，外边比里边高出三寸。

李志绥是一九四九年夏天从澳大利亚回来的。经他大哥介绍，中共军委卫生部副部长傅连暲写信请他回国，他从香港带着妻子回到北平，先在香山门诊部看病，后来进了中南海，当上中南海门诊部主任，还被选为中央直属机关的甲等工作模范。经警卫局长汪东兴推荐、周恩来批准，一九五四年他被任命为毛泽东的保健医生，可直到第二年夏天，他还兼着门诊部，没有跟毛出过门。他头一件吃惊的事，是毛吃饭睡觉没有一定的钟点，见外国元首也不事先通知，身边的人摸不清他下一步要做什么。毛本人还定过一条规矩：“不要说这里的情况”。

那年六月中旬，汪东兴突然叫他火速赶去北戴河。那天凌晨起了寒潮，浪头有一层楼高，毛泽东一夜没睡，非要下海。汪东兴拦不住，叫来了周恩来；周恩来也拦不住。江青叫随行的周医生下海照应，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医生不会游泳，坐小船追出去，晕船，被人抬上岸，躺在沙滩上吐。毛游了一个多小时回来，冲汪东兴发火：“你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游泳。你自己横加阻挠还不算，还想用中央压我。”夏天快完的时候，周医生被悄悄撤了职，李志绥成了毛的专任保健医生。他明白，毛要是生了不该生的病，他就是众矢之的，这份差事是和身家性命连在一起的。

他翻毛的病历，发现近两年白血球总数一直偏高，身上什么地方藏着慢性炎症。毛泽东讨厌医生，一九五一年几位苏联医生给他查了大半天，惹得他大发脾气。李志绥趁着陪他读英文版《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》，从战争说到人的抵抗力，说白血球是人抵抗细菌的“战斗部队”，毛当场要他查。一查查到嘴里：牙齿上的积垢成了一层绿色的膜，手指在牙龈上稍一压，就有脓流出来。毛泽东保留着农村的习惯，从来不刷牙，睡醒了最多用茶水漱漱口。李志绥想起十月一日在天安门城楼上，国防部长彭德怀走过来对他说：“主席的牙齿像是涂了一层绿漆，你们要劝他刷牙。”那次还查了前列腺。毛搬进中南海以后就再没洗过澡，嫌浪费时间，每晚由卫士拿热毛巾替他擦身。

隔了两天，李志绥请来北京医学院口腔医院的一位牙医，是他大学的学长。临时诊室设在菊香书屋的饭厅里，理发用的高背藤椅当诊疗椅。毛拿着一本线装书，跟牙医说笑，说起美国派到延安的医生，又说：“你们是英美派的，我就用你们这些英美派。”牙医清掉许多食物残渣和齿垢，郑重地说：“主席以后要天天刷牙，齿垢太多了。”毛不以为然：“我一向用茶漱口，不刷牙。老虎并不刷牙，为什么虎牙那么锋利呢？”两个医生都被问住了。左边上面第四颗牙已经松了，周围有脓，毛说他很怕痛，要多用点麻药，结果轻轻一夹就拔了下来。毛十分高兴：“英美派胜利了。”过两天化验，白血球恢复了正常，他又说：“你解开了存在几年的一个谜。你胜利了，英美派万岁。”他让人备好牙刷牙膏，决定刷牙，坚持了没几天，又不刷了。往后他的牙全变黑了，一颗颗掉下来，到一九七〇年初，后上方的牙掉光了。好在他说话、微笑的时候，嘴唇总能盖住剩下的牙，很少有人注意。

前列腺的检查结果，李志绥告诉毛：前列腺没有问题，不过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。毛问：“那么我成了太监了？”李志绥说不是。他后来才明白，毛担心的不是不能生育，是性无能。毛一直相信，人的性生活活跃期在十二岁到六十岁之间。他讲年轻时在韶山同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有过性关系，一直津津乐道。这一年他六十二岁，已经开始阳痿。年纪越大，他把那个年限放得越宽，最后成了“男女年龄在十一岁到八十岁之间”。他要李志绥找又安全又有效的壮阳药。李志绥同泌尿科、精神科的医生商量，在胶囊里装上葡萄糖，起了一个名字，拿给他吃。

最让李志绥头痛的是失眠。毛的身体不按一天二十四小时转，有时一连二十四小时、甚至三十六小时不睡，接着一睡十个钟头。有一回毛问他一年有多少天，他说三百六十五天，毛说：“对我来说，一年恐怕只有二百多天，因为睡的少。”毛吃的是药性很强的安米妥钠，一粒不够，加到两粒、三粒，吃多了走路摇摇晃晃，又不让人扶。李志绥来之前，傅连暲怕他中毒上瘾，已经暗中把胶囊里的药减了量，告诉他还是原来的分量。李志绥改了方子，饭前先吃两粒起效快的速可眠钠，饭后再加一粒安米妥钠。毛半信半疑：“说嘴郎中没好药，试试看吧。”果然睡得好些了。后来有的胶囊里只装葡萄糖，掺在真药里一起吃，效果也很好。毛有几次笑着对他说：“你这个偷工减料的药葫芦里，卖的药倒还管事。”

那年十月中旬，毛为了加快农业合作化，连着开会、编书，一连三十几个小时睡不着。李志绥赶到游泳池，毛躺在躺椅上晒太阳，说：“我不吃饭，没有睡觉，还游了一个小时。吃过三次安眠药也不顶事，你是不是拿的偷工减料的安眠药？”李志绥说可以试一次水合氯醛，是水药，又苦又涩还有点辣。毛说：“我爱吃辣。这不相干，拿来试试。”他一口喝下十五毫升，吃完饭就昏昏欲睡，倒在游泳池室内的床上，从下午近两点睡到半夜十二点多。醒来他把李志绥叫回去：“你倒是留了一手啊。你这个郎中还有点好药。你回去睡觉，我要开始办公了。”从此水合氯醛成了他离不开的药。到了六十年代，他上了瘾，不只饭前要吃，会客、开会、晚会跳舞，甚至性生活前，都要吃一次。

这些事李志绥对外一句不说。那几年他崇拜毛，“仰望他如泰山北斗”。他从一九五四年起，空下来就把每天的所见所闻记在本子上，起初记些趣闻趣事，日子久了，成了什么都记的日记。一九六〇年，住在隔壁的毛泽东秘书田家英看过其中几篇，劝他挑一两篇给《中国青年》杂志登出来，他没有答应。本子一本一本攒了下来。

一九六〇年以后，毛身边的年轻女人越来越多。一九六一年二月，毛的专列南下，带了两个女机要员，还有一个中南海托儿所的幼儿老师，她教过李志绥的大儿子。汪东兴一上路就对李志绥说：“两个女的赛过一面锣。”专列停在长沙郊外，毛和幼儿老师在车厢里待了很久，才出来见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张平化他们。会谈的时候，李志绥和幼儿老师、两个机要员在车下散步，机要室的一个录音员凑过来，笑嘻嘻地对幼儿老师说：“今天我可听见你说话了。”她问听见什么，他说：“主席见张平化书记以前，在卧车里，你不是催他起来穿衣服吗？”她又问还听见什么，他说：“都听见了。”

幼儿老师脸色大变，跑回车上告诉了毛。到了武汉，桌上堆着拆下来的录音机、录音带、电线和小喇叭，毛叫汪东兴和几个经手的人站在桌子后面拍照存档。汪东兴去报告，说是机要室想留下主席谈话的资料，以后好写党史。毛更火了：“他们是不是从现在就开始准备赫鲁晓夫式的黑报告？”五年前，赫鲁晓夫在苏共大会上作秘密报告，清算死了三年的斯大林。毛要汪东兴把过去录下的材料全部收缴烧毁：“不要留着将来做黑报告的材料。”录音员被下放劳动。这套设备在专列上已经装了几年，毛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告诉过他，最后让他知道的是他的“女友”。他从此认定身边的人靠不住，比较可靠的倒是“女友”。从这以后，他对李志绥也不像从前那样信任了。

还有一个女孩子，和毛是湖南同乡，在中南海跳舞时认识，后来亲近起来。她有个朋友，想结婚，毛不让。有一天早上又说起结婚的事，她说毛把她当作“泄欲器”，是典型的资产阶级玩弄女性。毛气极了，把她踹到床下，叫汪东兴马上开会批评她。她说要是开批评会，她就把她和毛的内情公开。汪东兴两头为难，最后会照开，只批她不尊重主席，别的不提。她在会上哭了一场，作了自我批评。毛还是不让她结婚，直到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，毛顾不上了，她才结了婚。

毛身边的一个文工团团员有阴道滴虫病。文工团的舞蹈服大家混着穿，一个人有，很快全团都有了。毛泽东成了带虫的人，凡是同他有这种关系的女人，没有一个不染上，她们都来找李志绥治。李志绥劝毛一起治，治疗期间不要同房，毛说：“你们医生就会小题大作。我根本什么感觉也没有。”李志绥又劝他至少把自己洗干净，毛说：“没有这个必要，可以在她们身上清洗。”李志绥听了，从心里感到恶心，几乎要吐出来。他只好让知道内情的人都自带盥洗用具，在药箱里装上消毒药交给卫士，嘱咐不能让毛知道。毛到死都带着滴虫。汪东兴有一回对他说：“主席年纪老了，是不是觉得活不久了，要大捞一把。否则怎么有这么大兴趣，这么大的劲。”一九六二年冬天，在长沙的一场晚会上，十八岁的专列服务员张玉凤主动请主席跳舞。两人连着跳了几场，散场时，李志绥亲眼看见毛携着她的手回了住室。后来她在毛身边待了十四年，当上了机要秘书。

一九六六年下半年，红卫兵四处抄家。李志绥家搬到了弓弦胡同中央保健局的宿舍，前后院住着三位卫生部副部长，几乎天天晚上有人来抄，常常敲错门，敲到他家。他自己住在中南海里，很少回家，一回去，妻子就说这些。那时本子已经攒了四十几本，她怕万一哪天抄错了，把那四十几本抄走，就是十恶不赦的罪状，催他赶紧烧掉。他抱着本子发愁：在家里烧，怕邻居起疑去揭发；又没有地方可藏。他把本子带进了中南海里毛泽东的住地。靠南墙的小院里有一个焚化炉，是专门销毁毛泽东和江青不需保存的文件、信件用的。他就用这个炉子烧。

烧到还剩十几本，汪东兴打电话叫他过去，说江青的厨师告发他在毛的住地烧文件。他说烧的不是文件，是自己的笔记，都同毛有关系，留着怕惹祸。汪东兴说，你一烧，更惹祸，这个厨子要是告诉了江青，就完了。他回去看着剩下的十几本，心想留下来是祸害，反正已经烧了，就接着烧。第二天汪东兴又把他叫去，这回急了，冲他嚷：“叫你不要烧，你还烧。主席的厨子来告你的状了。这事要闹出去，就成了大问题。你再不听话，我把你关起来。”他说，已经烧完了，再也没有可以烧的了。整个文化大革命，他一天到晚提心吊胆，“片纸只字都没有保存下来”。

一九七六年六月，毛泽东又一次心肌梗死。此后两个多月，医疗组二十四小时守着他，李志绥一夜只断断续续睡三四个钟头，铺就搭在病房外一张桌子底下。李志绥这时已兼任解放军三〇五医院院长，是毛的医疗组组长。九月九日零点过后，护士跑来说张玉凤叫他。只有张玉凤听得懂毛的话。她对李志绥说：“李院长，主席问您还有救吗？”毛用力点点头，慢慢伸出右手，抓住了他的手。这一天，毛泽东死了。

那年十月四人帮被抓以后，妻子常常惋惜：“太可惜了，那四十几本日记。如果能保存下来，也没有事。天下本无事，庸人自扰之。”她总催他把这段经历写出来。一九七七年夏天，元帅叶剑英到李志绥当院长的解放军三〇五医院检查身体，歇着的时候同他谈起往事：“你给毛主席工作了二十二年，时间可不短了。你应该将你知道的事，写了出来，这也是历史啊。”叶剑英还说要向报刊替他宣传，此后好几家报刊来约稿，答应优先刊登。他一篇也没有给。这么多年看下来，讲真心话的文章，作者都要被扣上帽子，歌功颂德、粉饰太平的文章他又不想写。他从这一年起重新写，断断续续又写了二十多本，没打算发表，只当是给自己和妻子留的一点纪念。

一九八八年二月，妻子查出慢性肾功能衰竭，到七月病得越来越重。两个孩子一再催他带母亲到美国求医。八月中旬，他带着妻子和孙女到了美国。妻子几次提起把旧稿整理出来，他每天照管她的饮食和治疗，哪里有那个心境。十二月中旬，她感冒以后病情急转直下，一九八九年一月十二日去世。陷入昏迷以前，她一再叮嘱他，把一九四九年以来这些年的遭遇写出来：“一定写出来，为了你，为了我，也为了我们的后代。可惜我不能再帮助你了。”三月，他打开行箱，取出旧稿和带来的全部资料，开始写。

中文稿大约一千页。他在北京结识的底特律大学教授戴鸿超替他译成英文，一九九一年译完。版权卖给了美国的兰登书屋，合同写明，书稿怎么增删改动，出版社有最后决定权。戴鸿超后来对记者说，出版社要这本书更吸引人，派一名助理编辑花了三年半时间，一次次访问李志绥，添进他的身世和他本人的看法，对写毛泽东私生活的部分“增加了渲染和注解”，英文版里讲道家“采阴补阳”的那一段，原稿里就没有；至于毛泽东晚年同女孩子们的事，原稿里本来就写了，戴鸿超认为依李志绥的位置，这些都是事实。李志绥同编辑意见不合，吵到两人互不讲话，最后还是出版社拍板。英文本成了定本，中文版是从英文再翻回来的。一九九四年，书出版了。替这本书写前言的美国学者说，李志绥离开中国以后，大陆出版的大量讲毛泽东生活的书里，只有一两本提到他，“很明显地，中央曾下达指令——李仿佛未曾存在过。”他还说，官方和半官方的书能证实这本书里的许多细节，只是都略掉了会让“这仍仰仗毛的光明形象来行使统治的政权”难堪的部分。其实就在他出国的一九八八年，北京的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的《周恩来书信选集》里，收了周恩来一九七二年一月二十五日写给毛泽东的一封短信，说主席的治疗情况，他同汪东兴、李志绥几个人常在一起商量；页下有一条编者的注释：“李志绥，当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三〇五医院院长。”

书出来以后，华盛顿的朋友请他去演讲。朋友担心他年纪大，不宜太累，他却说希望行程安排紧凑些，“多讲讲不要紧”。他们定下了三月十八日的午餐会，海军学院的朋友照他的意思替他改了机票，因为他不愿浪费一张机票，尽管不用他出钱。一九九五年二月十三日下午，李志绥突然去世。

两个月后，四月十六日晚上，下台六年的前总书记赵紫阳在北京富强胡同六号的家里，同来看他的杜导正谈了一晚。杜导正当晚的日记里记着，赵紫阳说到《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》的作者：“我认识。他叫李志绥，他崇拜毛，以后绝望了，书中事实是基本可靠的。”

一九九八年，北京的中央文献出版社出了一本《历史的真实》，专门驳这本回忆录。三个作者都在毛身边工作过：秘书林克，在李志绥之前当保健医生的徐涛，护士长吴旭君。前言说，以李志绥的经历和能力，这本书是绝对写不出来的，“是一些西方人士直接插手这件事，通过李志绥的口，来说出他们想要说的那些话。”又说：“正当我们着手写这两篇文章的时候，李志绥死了。听到这个消息，我们为失去对质对象而感到遗憾。”

——李志绥《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》，时报文化，1994年，序幕第3、5—6、9页，自序第11—15页，正文第76、93—100、102—104、106—108、346、348—355、506、607页；黎安友《前言》第10页
——《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英译者透露出版过程》，《看中国》，2003年1月22日（戴鸿超受访，转引自《世界日报》报道）
——林克、徐涛、吴旭君《历史的真实》，中央文献出版社，1998年，前言、第一部《李志绥其人》、第二部《还毛泽东真貌》引言（据子夜星网站转录本）
——赵云山《纪念李志绥先生》，《北京之春》1995年4月号《特稿》，首段
——杜导正《赵紫阳还说过什么？杜导正日记》，天地图书，2010年，1995年4月16日日记《全国人大是橡皮图章，政协是摆设。》
——周恩来《大家都在关心主席的健康——致毛泽东》（1972年1月25日），《周恩来书信选集》，中央文献出版社，1988年，第614页及注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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